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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曹雪芹2015年01月2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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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么?”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嚇我?”說著,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姨媽家寶姐姐的事來,就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么?”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閑話兒,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機,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著打悶葫蘆了。”寶玉道:“頭里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念書,偶然到一處,好像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么著才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么好意思還像小孩子時候的樣子?”

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里打發人來說什么來著沒有?”襲人道:“沒有說什么。”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伙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里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據我說,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兒了,又想歇著。我勸你也該上點緊兒了。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念書真好,他打學房里回來,還各自念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趕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么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叫學房里說:既這么著,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樂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么?”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兒!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為你。”襲人道:“為我什么?”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爺早些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子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里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么‘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歡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明目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不便言語了。那丫頭回去。

寶玉認真念了幾天書,巴不得玩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著寶姐姐自然也來,心里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于是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大人那里請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兒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走了幾步,便一溜煙跑到賈母房中。見眾人都沒來,只有鳳姐那邊的奶媽子,帶了巧姐兒,跟著幾個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著老太太說說話兒。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著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只有你二叔叔來了。”那奶媽子便說:“姑娘,給叔叔請安。”巧姐便請了安。寶玉也問了一聲“妞妞好?”巧姐道:“昨夜聽見我媽媽說,要請二叔叔去說話。”寶玉道:“說什么?”巧姐道:“我媽媽說,跟著李媽認了幾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盡子玩,那里認得!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也是容易念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二叔叔得空兒的時候給我理理。”

賈母聽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兒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兒道:“認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經》,半個月頭里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念了懂的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你聽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給侄女兒聽聽。”寶玉道:“那文王后妃不必說了。那姜后脫簪待罪和齊國的無鹽安邦定國,是后妃里頭的賢能的。”巧姐聽了,答應個“是”。寶玉又道:“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家、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巧姐問道:“那賢德的呢?”寶玉道:“孟光的荊釵布裙,鮑宣妻的提甕出汲,陶侃母的截發留賓:這些不厭貧的就是賢德了。”巧姐欣然點頭。寶玉道:“還有苦的,像那樂昌破鏡,蘇蕙回文。那孝的,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尸等類,也難盡說。”

巧姐聽到這些,卻默默如有所思。寶玉又講那曹氏的引刀割鼻及那些守節的,巧姐聽著更覺肅敬起來。寶玉恐他不自在,又說:“那些艷的,如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文君、紅拂,都是女中的--”尚未說出,賈母見巧姐默然,便說:“夠了,不用說了。講的太多,他那里記得!”巧姐道:“二叔叔才說的,也有念過的,也有沒念過的。念過的一講我更知道好處了。”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不用再理了。”巧姐道:“我還聽見我媽媽說:我們家的小紅,頭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著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兒補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

寶玉聽了更喜歡,笑著道:“你聽,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賈母笑道:“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兒,只怕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的字。”賈母道:“女孩兒家認得字也好,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姐兒道:“我也跟著劉媽媽學著做呢。什么扎花兒咧,拉鎖子例,我雖弄不好,卻也學著會做幾針兒。”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兒答應著 “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見寶玉呆呆的,也不好再問。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兒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來又在吳貴家看晴雯去,五兒跟著他媽給睛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想著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兒,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呆想。

賈母等著那些人,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著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眾人廝見,獨有薛姨媽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薛姨媽帶著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為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

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聽見婆婆們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發平兒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因身上發熱,過一回兒就來。”賈母道: “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吃飯了。”丫頭們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飯,依舊圍爐閑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頭里為著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后來旺兒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里打發人來請奶奶安,還說并沒有到上頭,只到奶奶這里來。” 鳳姐聽了納悶,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求奶奶的。” 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為什么來求我?”

那人道:“司棋自從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恨的什么兒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聽見了,急忙出來,老著臉,和他母親說:‘我是為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罷!’他媽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里要怎么樣?’司棋說道:‘一個女人嫁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跟著別人的。我只恨他為什么這么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為什么逃了呢?就是他一輩子不來,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拚著一死。今兒他來了,媽問他怎么樣。要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討飯吃也是愿意的。’他媽氣的了不得,便哭著罵著,說:‘你是我的女兒,我偏不給他,你敢怎么著?’那知道司棋這東西胡涂,便一頭撞在墻上,把腦袋撞破,鮮血流出,竟碰死了!他媽哭著,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也奇,說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因想著他才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要不信,只管瞧。’說著,打懷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他媽媽看見了,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為什么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要說有錢,他就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這為人,就是難得的。我把首飾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兒了,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異說:‘怎么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的了不得。如今坊里知道了,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奶奶磕頭。”

鳳姐聽了,詫異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他心里沒事人似的,敢只是這么個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么大工夫管他這些閑事,但只你才說的,叫人聽著,怪可憐見兒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兒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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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著一只角兒死活未分,在那里打結。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忙迎著。馮紫英進來,在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么事么?”馮紫英道:“沒有什么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幾著兒。”賈政向詹光道:“馮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兒。馮大爺在旁邊瞧著。”馮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馮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出來的。往后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對下么?”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兒,他又輸了。時常還要悔幾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收起棋來。詹光還了棋頭,輸了七個子兒。馮紫英道:“這盤總吃虧在打結里頭。老伯結少,就便宜了。”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兒罷。”馮紫英道:“小侄與老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種洋貨,可以做得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臺、花鳥兒來。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都是宮妝的女子。--名為‘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細膩。點綴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恰好用的著。還有一架鐘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童兒拿著時辰牌,到什么時候兒,就報什么時辰;里頭還有消息人兒打十番兒。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里的兩件,卻倒有些意思兒。”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來,用幾重白綾裹著,揭開了綿子,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里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上放著一顆桂圓大的珠子,光華耀目。馮紫英道:“據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兒來。”

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道:“使得么?”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懷里掏出一個白絹包兒,將包兒里的珠子都倒在盤里散著,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放于桌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的都滾到大珠子身邊,回來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 賈政道:“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

那馮紫英又回頭看著他跟來的小廝道:“那個匣子呢?”小廝趕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著虎紋錦,錦上迭著一束藍紗。詹光道: “這是什么東西?”馮紫英道:“這叫做‘鮫綃帳’。”在匣子里拿出來時,迭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鋪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里頭還有兩褶,必得高屋里去,才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氣,張在堂屋里頭,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 “不用全打開,怕迭起來倒費事。”詹光便與馬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了。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價兒也不貴,兩萬銀他就賣。母珠一萬,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里買的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里頭用不著么?賈政道:“用得著的很多,只是那里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很是。”

賈政便著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并叫人請了邢、王二夫人、鳳姐兒都來瞧著,又把兩件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鐘。共總要賣二萬銀子呢。”鳳姐兒接著道:“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這些閑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像咱們這種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義莊,再置些墳屋。往后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兒底子,不到一敗涂地。我的意思是這樣,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么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與眾人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為的是宮里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里?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堆喪氣話。”說著,便把兩件東西拿出去了,告訴了賈政,只說:“老太太不要。”便與馮紫英道:“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馮紫英只得收拾好了,坐下說些閑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這里吃了晚飯去罷。”馮紫英道:“罷了。來了就叨擾老伯嗎?”賈政道:“說那里的話!”正說著,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溫。

不一時,擺上酒來,肴饌羅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后,說起洋貨的話。馮紫英道:“這種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像尊府這樣人家,還可消得,其余就難了。”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里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

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么?我前兒見他,說起家常話兒來,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侄孫媳婦兒也是這里大家,從前做過京畿道的胡老爺的女孩兒。”馮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聽得內閣里人說起,雨村又要升了。”賈政道:“這也好。不知準不準?”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里來,也聽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有服的?還是無服的?”賈政道:“說也話長。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周濟他。以后中了進士,得了榜下知縣,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后,那時還與我家并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州巡鹽的時候,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兒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復的信,要進京來,恰好外甥女兒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托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薦書托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輩下來,寧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因又笑說道:“幾年間門子也會鉆了,由知府推升轉了御史,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兵部尚書。為著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

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總屬難定。”賈政道:“天下事都是一個樣的理喲。比如方才那珠子,那顆大的,就像有福氣的人似的,那些小的都托賴著他的靈氣護庇著。要是那大的沒有了,那些小的也就沒有收攬了。就像人家兒當頭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離了,親戚也都零落了,就是好朋友也都散了。轉瞬榮枯,真似春云秋葉一般。你想做官有什么趣兒呢?像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兒,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勛,一樣世襲,一樣起居,我們也是時常來往。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里請安,還很熱鬧。一會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著實惦記著。”

賈赦道:“什么珠子?”

賈政同馮紫英又說了一遍給賈赦聽。賈赦道:“咱們家是再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則里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們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爺們,沒有一個刁鉆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鉆刻薄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那里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酒罷。”大家又喝了幾杯,擺上飯來。吃畢喝茶。

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向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賈赦問那小廝道:“你說什么?”小廝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么?”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價錢還自然讓些。”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聽信罷。天氣冷,請罷,別送了。”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

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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