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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曹雪芹2015年01月2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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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探春湘云才要走時,忽聽外面一個人嚷道:“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個什么東西,來這園子里頭混攪!”黛玉聽了,大叫一聲道:“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著窗外,兩眼反插上去。

原來黛玉住在大觀園中,雖靠著賈母疼愛,然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聽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著,--在別人呢,一句也貼不上的--竟像專罵著自己的。自思一個千金小姐,只因沒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那里委屈得來?因此,肝腸崩裂,哭的暈過去了。紫鵑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樣了?快醒來罷!”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過這口氣,還說不出話來,那只手仍向窗外指著。

探春會意,開門出去,看見老婆子手中拿著拐棍,趕著一個不干不凈的毛丫頭道:“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果樹木,來到這里,你作什么來了?等我家去,打你一個知道!”這丫頭扭著頭,把一個指頭探在嘴里,瞅著老婆子笑。探春罵道:“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這里是你罵人的地方兒嗎?”老婆子見是探春,連忙陪著笑臉兒,說道:“剛才是我的外孫女兒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我怕他鬧,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這里罵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說了,快給我都出去。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還不快去么?”老婆子答應了幾個“是”說著,一扭身去了,那丫頭也就跑了。

探春回來,看見湘云拉著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鵑一手抱著黛玉,一手給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探春笑道:“想是聽見老婆子的話,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搖搖頭兒。探春道:“他是罵他外孫女兒。我剛才也聽見了。這種東西說話,再沒有一點道理的。他們懂得什么避諱!”

黛玉聽了,嘆了口氣,拉著探春的手道:“姐兒--”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探春又道:“你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喜歡事兒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結社做詩,豈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說的,那么著不樂?”黛玉哽咽道:“你們只顧要我喜歡,可憐我那里趕得上這日子?只怕不能夠了!”探春道:“你這話說的太過了,誰沒個病兒災兒的?那里就想到這里來了?你好生歇歇兒罷。我們到老太太那邊,回來再看你。你要什么東西,只管叫紫鵑告訴我。”黛玉流淚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說我請安,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煩心的。”探春答應道:“我知道,你只管養著罷。”說著,才同湘云出去了。

這里紫鵑扶著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著傍邊。看著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閉著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著?覺得園里頭平日只見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聽得風聲,蟲鳴聲,鳥語聲,人走的腳步聲,又像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一陣一陣的聒噪的煩躁起來,因叫紫鵑放下帳子來。雪雁捧了一碗燕窩湯,遞給紫鵑。紫鵑隔著帳子,輕輕問道:“姑娘,喝一口湯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紫鵑復將湯遞給雪雁,自己上來,攙扶黛玉坐起,然后接過湯來,擱在唇邊試了一試,一手摟著黛玉肩臂,一手端著湯送到唇邊。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搖頭兒不喝了。紫鵑仍將碗遞給雪雁,輕輕扶黛玉睡下。

靜了一時,略覺安頓只聽窗外悄悄問道:“紫鵑妹妹在家么?”雪雁連忙出來,見是襲人,因悄悄說道:“姐姐屋里坐著。”襲人也便悄悄問道:“姑娘怎么著?”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訴夜間及方才之事。襲人聽了這話也嚇怔了,因說道:“怪道剛才翠縷到我們那邊說你們姑娘病了,嚇的寶二爺連忙打發我來看看是怎么樣。”

正說著,只見紫鵑從里間掀起簾子,望外看見襲人,招手兒叫他。襲人輕輕走過來問道:“姑娘睡著了嗎?”紫鵑點點頭兒,問道:“姐姐才聽見說了?”襲人也點點頭兒,蹙著眉道:“終久怎么樣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嚇了個半死兒!”紫鵑忙問:“怎么了?”襲人道:“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兒的。誰知半夜里一迭連聲的嚷起心疼來,嘴里胡說白道,只說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鬧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說嚇人不嚇人?今日不能上學,還要請大夫來吃藥呢。”

正說著,只聽黛玉在帳子里又咳嗽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捧痰盒兒接痰。黛玉微微睜眼問道:“你合誰說話呢?”紫鵑道:“襲人姐姐來瞧姑娘來了。”說著,襲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鵑扶起,一手指著床邊,讓襲人坐下。襲人側身坐了,連忙陪著笑勸道:“姑娘倒還是躺著罷。”黛玉道:“不妨,你們快別這樣大驚小怪的。剛才是說誰半夜里心疼起來?”襲人道:“是寶二爺偶然魘住了,不是認真怎么樣。”

黛玉會意,知道是襲人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又感激,又傷心,因趁勢問道:“既是魘住了,不聽見他還說什么?”襲人道:“也沒說什么。”黛玉點點頭兒,遲了半日,嘆了一聲,才說道:“你們別告訴寶二爺說我不好,看耽擱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爺生氣。”襲人答應了,又勸道:“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黛玉點頭,命紫鵑扶著歪下。襲人不免坐在旁邊,又寬慰了幾句,然后告辭,回到怡紅院,只說黛玉身上略覺不受用,也沒什么大病,寶玉才放了心。

且說探春湘云出了瀟湘館,一路往賈母這邊來。探春因囑咐湘云道:“妹妹回來見了老太太,別像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湘云點頭笑道:“知道了。我頭里是叫他嚇的忘了神了。”

說著,已到賈母那邊,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來。賈母聽了,自是心煩,因說道:“偏是這兩個玉兒多病多災的。林丫頭一來二去的大了,他這個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便向鴛鴦道:“你告訴他們,明兒大夫來瞧了寶玉,叫他再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鴛鴦答應著出來,告訴了婆子們。婆子們自去傳話。這里探春湘云就跟著賈母吃了晚飯,然后同回園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來了。瞧了寶玉,不過說飲食不調,著了點兒風邪,沒大要緊,疏散疏散就好了。這里王夫人鳳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賈母;一面使人到瀟湘館,告訴說:“大夫就過來。”紫鵑答應了,連忙給黛玉蓋好被窩,放下帳子,雪雁趕著收拾房里的東西。

一時,賈璉陪著大夫進來了,便說道:“這位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簾子,賈璉讓著,進入房中坐下。賈璉道:“紫鵑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王老爺說說。”王大夫道:“且慢說。等我診了脈,聽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們再告訴我。”紫鵑便向帳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來,擱在“迎手”上。紫鵑又把鐲子連袖子輕輕的擼起,不叫壓住了脈息。

那王大夫診了好一會兒,又換那只手也診了,便同賈璉出來,到外間屋里坐下,說道:“六脈皆弦,因平日郁結所致。”說著,紫鵑也出來,站在里間門口。

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幾次;即日間聽見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動氣,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氣衰耗,都是這個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鵑點點頭兒,向賈璉道:“說的很是。”王太醫道:“既這樣就是了。”說畢,起身同賈璉往外書房去開方子。小廝們早已預備下一張梅紅單帖。王太醫吃了茶,因提筆先寫道:

六脈弦遲,素由積郁。左寸無力,心氣已衰。關脈獨洪,肝邪偏旺。木氣不能疏達,勢必上侵脾土,飲食無味;甚至勝所不勝,肺金定受其殃。氣不流精,凝而為痰;血隨氣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劑,未可驟施。姑擬“黑逍遙”以開其先,復用“歸肺固金”以繼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又將七味藥與引子寫了。

賈璉拿來看時,問道:“血勢上沖,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為吐衄所忌,豈知用鱉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氣。以鱉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養肝陰,制遏邪火。所以《內經》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賈璉點頭道:“原來是這么著。這就是了。”王大夫又道:“先請服兩劑,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我還有一點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來請安。”說著,賈璉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那么著了?”王大夫道:“寶二爺倒沒什么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說著,上車而去。

這里賈璉一面叫人抓藥,一面回到房中去告訴鳳姐,黛玉的病原與大夫用的藥,述了一遍。只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幾件沒要緊的事。賈璉聽到一半,便說道:“你回二奶奶罷,我還有事呢。”說著,就走了。

周瑞家的回完了這件事,又說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看他那個病,竟是不好呢: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摸了摸,身上只剩了一把骨頭。問問他,也沒有話說,只是淌眼淚。回來紫鵑告訴我說:‘姑娘現在病著,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問二奶奶那里支用一兩個月的月錢。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幾個錢。’我答應了他,替他來回奶奶。”鳳姐低了半日頭,說道:“竟這么著罷:我送他幾兩銀子使罷。也不用告訴林姑娘。這月錢卻是不好支的。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無非為的是月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出去的多,進來的少,總繞不過彎兒來。不知道的,還說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種嚼舌根的,說我搬運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經手的人,這個自然還知道些。”

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頭兒,除了奶奶這樣心計兒當家罷了。別說是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呢。還說這些個混賬話!” 說著,又笑了一聲道:“奶奶還沒聽見呢,外頭的人還更胡涂呢!前兒,周瑞回家來,說起外頭的人,打量著咱們府里不知怎么樣有錢呢。也有說:‘賈府里的銀庫幾間,金庫幾間,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說:‘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了一半子給娘家。前兒貴妃娘娘省親回來,我們還親見他帶了幾車金銀回來,所以家里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那日在廟里還愿,花了幾萬銀子,只算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罷咧。’有人還說:‘他門前的獅子,只怕還是玉石的呢!園子里還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個去,如今剩下一個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說,就是屋里使喚的姑娘們,也是一點兒不動的,喝酒下棋,彈琴畫畫,橫豎有人伏侍呢,單管穿羅罩紗;吃的帶的,都是人家不認得的。那些哥兒姐兒們,更不用說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來給他玩。’還有歌兒呢,說是:‘寧國府,榮國府,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說到這里,猛然咽住。原來那歌兒說道:“算來總是一場空。”這周瑞家的說溜了嘴,說到這里,忽然想起這話不好,因咽住了。

鳳姐兒聽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話了,也不便追問。因說道:“那都沒要緊,只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廟里的老道士送給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兒。后來丟了幾天,虧了史姑娘撿著,還了他,外頭就造出這個謠言來了。奶奶說,這些人可笑不可笑?”鳳姐道:“這些話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面還是這么講究。俗語兒說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又是個虛名兒。終久還不知怎么樣呢!”周瑞家的道:“奶奶慮的也是。只是滿城里,茶坊酒鋪兒以及各胡衕兒,都是這樣說,況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眾人的嘴?”鳳姐點點頭兒。因叫平兒稱了幾兩銀子,遞給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給紫鵑,只說我給他添補買東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別提這月錢的話。他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話。我得了空兒,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銀子,答應著自去。不提。

且說賈璉走到外面,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賈璉急忙過來,見了賈赦。賈赦道:“方才風聞宮里頭傳了一個太醫院御醫、兩個吏目去看病,想來不是宮女兒下人了。這幾天,娘娘宮里有什么信兒沒有?”賈璉道:“沒有。”賈赦道:“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不然,還該叫人去到太醫院里打聽打聽才是。”

賈璉答應了,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面連忙去見賈政賈珍。賈政聽了這話,因問道:“是那里來的風聲?”賈璉道:“是大老爺才說的。”賈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頭打聽打聽。”賈璉道:“我已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聽去了。”一面說著,一面退出來去找賈珍。只見賈珍迎面來了,賈璉忙告訴賈珍。賈珍道: “我正為也聽見這話,來回大老爺二老爺去呢。”于是兩人同著來見賈政。賈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終有信的。”說著,賈赦也過來了。

到了晌午,打聽的尚未回來,門上人進來回說:“有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賈赦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老公進來。賈赦賈政迎至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面同著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老公道:“前日這里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四人,進里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余皆不用。親丁男人,只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準于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

賈政賈赦等站著聽了旨意,復又坐下,讓老公吃茶畢,老公辭了出去。賈赦賈政送出大門,回來先稟賈母。賈母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人呢?”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想了想,道:“必得是鳳姐兒,他諸事有照應。你們爺兒們各自商量去罷。”

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因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余輛翠蓋車,明兒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賈母:“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賈母道:“我知道,你們去罷。”赦政等退出。這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也都說了一會子元妃的病,又說了些閑話,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屋子里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太太們各梳洗畢,爺們亦各整頓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合賴大進來,至二門口回道:“轎車俱已齊備,在門外伺候著呢。”不一時,賈赦邢夫人也過來了。大家用了早飯,鳳姐先扶老太太出來,眾人圍隨,各帶使女一人,緩緩前行。又命李貴等二人先騎馬去外宮門接應。自己家眷隨后。“文”字輩至“草”字輩各自登車騎馬,跟著眾家人,一齊去了。賈璉賈蓉在家中看家。

且說賈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著。一會兒,有兩個內監出來說道:“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著令入宮探問;爺們,俱著令內宮門外請安,不得入見。”門上人叫快進去。賈府中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賈家爺們在轎后步行跟著,令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口,只見幾個老公在門上坐著。見他們來了,便站起來說道:“賈府爺們至此。”賈赦賈政便捱次立定。轎子抬至宮門口,便都出了轎。早有幾個小內監引路,賈母等各有丫頭扶著步行。走至元妃寢宮,只見奎壁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兒傳諭道:“只用請安,一概儀注都免。”

賈母等謝了恩,來至床前請安畢,元妃都賜了坐。賈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問賈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賈母扶著小丫頭,顫顫巍巍站起來答應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好。邢王二夫人,站著回了話。元妃又問鳳姐家中過的日子若何。鳳姐站起來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這幾年來,難為你操心!”鳳姐正要站起來回奏,只見一個宮女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龍目。元妃看時,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職名,心里一酸,止不住早流下淚來。宮女兒遞過絹子,元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賈母等站起來,又謝了恩。元妃含淚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著淚道:“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

元妃又問:寶玉近來若何。賈母道:“近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元妃道:“這樣才好。”遂命外宮賜宴。便有兩個宮女兒,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里。已擺得齊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

一時,吃完了飯,賈母帶著他婆媳三人,謝過宴。又耽擱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羈留,俱各辭了出來。元妃命宮女兒引道,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賈母等依舊坐著轎子出來,賈赦接著,大伙兒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進宮,仍應照齊集。不提。

且說薛家金桂自趕出薛蟠去了,日間拌嘴,沒有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去了,只剩得寶蟾一人同住。既給薛蟠作妾,寶蟾的意氣又不比從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自己也后悔不來。一日,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兒,因問著寶蟾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寶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還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著,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么有勢力,為什么不把我先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凈了么?偏我又不死,礙著你們的道兒。”

寶蟾聽了這話,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著金桂道:“奶奶這些閑話只好說給別人聽去!我并沒合奶奶說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兒出氣呢?正經的,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氣,半點兒不讓。金桂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那寶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會他?

豈知薛姨媽在寶釵房中,聽見如此吵鬧,便叫:“香菱,你過去瞧瞧,且勸勸他們。”寶釵道:“使不得,媽媽別叫他去。他去了,豈能勸他?那更是火上澆了油了。”薛姨媽道:“既這么樣,我自己過去。”寶釵道:“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由著他們鬧去罷。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了。”薛姨媽道:“這那里還了得!”說著,自己扶了丫頭,往金桂這邊來。寶釵只得也跟著過去。又囑咐香菱道:“你在這里罷。”

母女同至金桂房門口,聽見里頭正還嚷哭不止。薛姨媽道:“你們是怎么著,又這么家翻宅亂起來?這還像個人家兒嗎?矮墻淺屋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聽見笑話了么?”金桂屋里接聲道:“我倒怕人笑話呢!只是這里掃帚顛倒豎,也沒主子,也沒奴才,也沒大老婆,沒小老婆,--都是混賬世界了!我們夏家門子里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寶釵道:“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沒有分清‘奶奶’‘寶蟾’兩字,也沒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也省了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哪。”薛姨媽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金桂道: “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個好人家,好女婿,決不像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的。我是個沒心眼兒的人,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里挑撿!我從小兒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里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

寶釵聽了這話,又是羞,又是氣;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因忍了氣說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別說是嫂子啊,就是秋菱,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啊。”金桂聽了這幾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里比得秋菱?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他是來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像我嫁個胡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

薛姨媽聽到這里,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著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么過不去,不用尋他,勒死我倒也是稀松的!”寶釵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了一層氣。不如且去,等嫂子歇歇兒再說。”因吩咐寶蟾道:“你也別鬧了。”

說著,跟了薛姨媽,便出來了。走過院子里,只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著秋菱迎面走來。薛姨媽道:“你從那里來?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頭道:“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姨太太安,還謝謝前兒的荔枝,還給琴姑娘道喜。”寶釵道:“你多早晚來的?”那丫頭道:“來了好一會子了。”薛姨媽料他知道,紅著臉說道:“這如今,我們家里鬧的也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聽見笑話。”丫頭道:“姨太太說那里的話?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碰著,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罷咧。”說著,跟了回到薛姨媽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

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只聽薛姨媽忽然叫道:“左脅疼痛的很!”說著,便向炕上躺下。嚇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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