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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蘆雪庵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

曹雪芹2015年01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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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薛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讓我寫出來。”說著,便令眾人拈鬮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開出。鳳姐兒道:“既這么說,我也說一句在上頭。”眾人都笑起來了,說:“這么更妙了!”寶釵將稻香老農之上補了一個“鳳”字,李紈又將題目講給他聽。

鳳姐兒想了半天,笑道:“你們別笑話我。我只有了一句粗話,可是五個字的。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眾人都笑道:“越是粗話越好。你說了,就只管干正事去罷。”鳳姐兒笑道:“想下雪必刮北風,昨夜聽見一夜的北風,我有一句。這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使得使不得,我就不管了。”眾人聽說,都相視笑道: “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寫不盡的多少地步與后人。就是這句為首,稻香老農快寫上續下去。”鳳姐兒和李嬸娘平兒又吃了兩杯酒,自去了。

這里李紈就寫了:“一夜北風緊,”自己聯道:“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香菱道:“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探春道:“無心飾萎苗。價高村釀熟,”李綺道:“年稔府粱饒。葭動灰飛管,”李紋道:“陽回斗轉杓。寒山已失翠,”岫煙道:“凍浦不生潮。易掛疏枝柳,”湘云道:“難堆破葉蕉。麝煤融寶鼎,”寶琴道:“綺袖籠金貂。光奪窗前鏡,”黛玉道:“香粘壁上椒。斜風仍故故,”寶玉道:“清夢轉聊聊。何處梅花笛?”寶釵道:“誰家碧玉簫?鰲愁坤軸陷,”李紈笑道:“我替你們看熱酒去罷。”寶釵命寶琴續聯,只見湘云起來道:“龍斗陣云銷。野岸回孤棹,”寶琴也聯道:“吟鞭指灞橋。賜裘憐撫戌,”湘云那里肯讓人?且別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揚眉挺身的說道:“加絮念征徭。坳垤審夷險,”寶釵連聲贊好,也便聯道:“枝柯怕動搖。皚皚輕趁步,”黛玉忙聯道:“剪剪舞隨腰。苦茗成新賞,”一面說,一面推寶玉命他聯。寶玉正看寶琴、寶釵、黛玉三人共戰湘云,十分有趣,那里還顧得聯詩?今見黛玉推他,方聯道: “孤松訂久要。泥鴻從印跡,”寶琴接著聯道:“林斧或聞樵。伏象千峰凸,”湘云忙聯道:“盤蛇一徑遙。花緣經冷結,”寶釵和眾人又都贊好。探春聯道:“色豈畏霜凋?深院驚寒雀,”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煙搶著聯道:“空山泣老鸮。階墀隨上下,”湘云忙丟了茶杯,聯道:“池水任浮漂。照耀臨清曉,” 黛玉忙聯道:“繽紛入永宵。誠忘三尺冷,”湘云忙笑聯道:“瑞釋九重焦。僵臥誰相問?”寶琴也忙笑聯道:“狂游客喜招。天機斷縞帶,”湘云又忙道:“海市失鮫綃。”黛玉不容他道出,接著便道:“寂寞封臺榭,”湘云忙聯道:“清貧懷簞瓢。”寶琴也不容情,也忙道:“烹茶水漸沸,”湘云見這般自為得趣,又是笑,又忙聯道:“煮酒葉難燒。”黛玉也笑道:“沒帚山僧掃,”寶琴也笑道:“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彎了腰,忙念了一句。眾人問道:“到底說的是什么?”湘云道:“石樓閑睡鶴,”黛玉笑得握著胸口,高聲嚷道:“錦罽暖親貓。”寶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銀浪,”湘云忙聯道:“霞城隱赤標。”黛玉忙笑道:“沁梅香可嚼,”寶釵笑稱好句,也忙聯道:“淋竹醉堪調。”寶琴也忙道:“或濕鴛鴦帶,”湘云忙聯道:“時凝翡翠翹。”黛玉又忙道:“無風仍脈脈,”寶琴又忙笑聯道:“不雨亦瀟瀟。”

湘云伏著,已笑軟了。眾人看他三人對搶,也都不顧作詩,看著也只是笑。黛玉還推他往下聯,又道:“你也有才盡力窮之時?我聽聽,還有什么舌頭嚼了?” 湘云只伏在寶釵懷里,笑個不住。寶釵推他起來,道:“你有本事把‘二蕭’的韻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詩,竟是搶命呢!”眾人笑道:“倒是你自己說罷。”探春早已料定沒有自己聯的了,便早寫出來,因說:“還沒收住呢。”李紋聽了,接過來,便聯一句道:“欲志今朝樂,”李綺收了一句道:“憑詩祝舜堯。”

李紈道:“夠了,夠了!雖沒作完了韻,騰挪的字,若生扭了,倒不好了。”說著,大家來細細評論一回,獨湘云的多,都笑道:“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 李紈笑道:“逐句評去,卻還一氣,只是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笑道:“我原不會聯句,只好擔待我罷。”李紈笑道:“也沒有社社擔待的。又說韻險了,又整誤了,又不會聯句,今日必罰你。我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插在瓶里,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取一枝來,插著玩兒。”眾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

寶玉也樂為,答應著就要走。湘云黛玉一起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于是湘云早熱起壺酒來了。黛玉遞了個大杯,滿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們這酒,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

李紈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攔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道:“是。”一面命丫鬟將一個美女聳肩瓶拿來,貯了水,準備插梅,因又笑道: “回來該吟紅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寶釵笑道:“今日斷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搶了去,別人都閑著也沒趣。回來罰寶玉。他說不會聯句,如今就叫他自己做去。”黛玉笑道:“這話很是。我還有主意:方才聯句不夠,莫若揀那聯得少的人作紅梅詩。”寶釵笑道:“這話是極。方才邢李二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兒和顰兒云兒他們搶了許多,我們一概都別作,只他們三人做才是。”李紈因說:“綺兒也不大會做,還是讓琴妹妹罷。”寶釵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紅梅花’三個字做韻,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做‘紅’字,你們李大妹妹做‘梅’字,琴兒做‘花’字。”李紈道:“饒過寶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個好題目命他做。”眾人問:“何題?”湘云道:“命他就做‘訪妙玉乞紅梅’,豈不有趣?”眾人聽了,都說:“有趣!”

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紅梅進來。眾丫鬟忙已接過,插入瓶內。眾人都過來賞玩。寶玉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說著,探春早又遞了一鍾暖酒來。眾丫鬟上來接了蓑笠撣雪。各人屋里丫鬟都添送衣裳來。襲人也遣人送了半舊的狐腋褂來。李紈命人將那蒸的大芋頭盛了一盤,又將朱橘、黃橙、橄欖等物盛了兩盤,命人帶給襲人去。湘云且告訴寶玉方才的詩題,又催寶玉快做。寶玉道:“好姐姐好妹妹們,讓我自己用韻罷,別限韻了!”眾人都說:“隨你做去罷。”

一面說,一面大家看梅花。原來這一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枝,縱橫而出,約有二三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真乃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各各稱賞。誰知岫煙、李紋、寶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寫了出來。眾人便依“紅”“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寫道:

賦得紅梅花

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喜笑東風。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邢岫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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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艷先迎醉眼開。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

誤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池脫舊胎。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李紋。

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閑庭曲檻無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夢冷隨紅袖笛,游仙香泛絳河槎。前身定是瑤臺種,無復相疑色相差。--寶琴。

眾人看了,都笑著,稱贊了一回,又指末一首更好。寶玉見寶琴年紀最小,才又敏捷。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都賀寶琴。寶釵笑道:“三首各有好處。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又捉弄他來了。”李紈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見這三首,又唬忘了。等我再想。”

湘云聽了,便拿了一支銅火箸擊著手爐,笑道:“我擊了,若鼓絕不成,又要罰的。”寶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筆來,笑道:“你念,我寫。”湘云便擊了一下,笑道:“一鼓絕。”寶玉笑道:“有了,你寫罷。”眾人聽他念道:“酒未開罇句未裁,”黛玉寫了,搖頭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著!”寶玉笑道:“尋春問臘到蓬萊。”黛玉湘云都點頭笑道:“有些意思了。”寶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孀娥檻外梅。”黛玉寫了,搖頭說:“小巧而已。”湘云將手又敲了一下。寶玉笑道: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云來。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黛玉寫畢,湘云大家才評論時,只見幾個丫鬟跑進來道:“老太太來了。”眾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么這等高興?”說著,遠遠見賈母圍了大斗篷,帶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轎,打著青綢油傘,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每人都是打著傘,擁轎而來。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命人止住,說:“只站在那里就是了。”來至跟前,賈母笑道:“我瞞著你太太和鳳丫頭來了。大雪地下,我坐著這個無妨,沒的叫他娘兒們跴雪嗎。”眾人忙上前來接斗篷,攙扶著,一面答應著。

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也不饒你們!”說著,李紈早命人拿了一個大狼皮褥子來,鋪在當中。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照舊玩笑吃喝。我因為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會牌,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湊個趣兒。”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來,親自斟了暖酒,奉給賈母。賈母便飲了一口,問:“那個盤子是什么東西?”眾人忙捧了過來,回說:“是糟鵪鶉。”賈母道:“這倒罷了,撕一點子腿兒來。”李紈忙答應了,要水洗手,親自來撕。賈母道:“你們仍舊坐下說笑,我聽著才喜歡。”又命李紈:“你也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沒來的一樣才好;不然,我就走了。”眾人聽了,方才依次坐下,只李紈挪到盡下邊。賈母因問:“你們作什么玩呢?”眾人便說:“做詩呢。”賈母道:“有做詩的,不如做些燈謎兒,大家正月里好玩。”眾人答應。

說笑了一會,賈母便說:“這里潮濕,你們別久坐,仔細著了涼。倒是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們到那里瞧瞧他的畫兒,趕年下可能有了不能。”眾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才有呢。”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說著,仍坐了竹椅轎,大家圍隨,過了藕香榭,穿入一條夾道,東西兩邊皆是過街門,門樓上,里外都嵌著石頭匾。如今進的是西門,向外的匾上鑿著“穿云”二字,向里的鑿著“度月”兩字。來至堂中,進了向南的正門,賈母下了轎,惜春已接出來了。從里面游廊過去,便是惜春臥房,廈檐下掛著“暖香塢”的匾,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暖氣拂臉。

大家進入屋里,賈母并不歸坐,只問惜春:“畫到那里了?”惜春因笑回:“天氣寒冷了,膠性都凝澀不潤,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了。”賈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別脫懶兒。快拿出來,給我快畫。”

一語未了,忽見鳳姐披著紫羯絨褂,笑嘻嘻的來了,口內說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叫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喜歡,道:“我怕你凍著,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去。你真是個小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論禮,孝敬也不在這上頭。”鳳姐兒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來呢?我因為到了老祖宗那里,鴉沒鵲靜的,問小丫頭子們,他又不肯叫我找到園里來。我正疑惑,忽然又來了兩個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來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了。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才就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這會子老祖宗的債主兒已去了,不用躲著了。已預備下稀嫩的野雞,請用晚飯去罷,再遲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說,眾人一行笑。

鳳姐兒也不等賈母說話,便命人抬過轎來。賈母笑著,挽了鳳姐兒的手,仍上了轎,帶著眾人,說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面妝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背后遙等,身后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眾人都笑道:“怪道少了兩個,他卻在這里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雪坡兒上,配上他這個人物兒,又是這件衣裳,后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么?”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掛的仇十洲畫的‘艷雪圖’。”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里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

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身后又轉出一個穿大紅猩猩氈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眾人笑道:“我們都在這里,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說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兩個。寶玉笑向寶釵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櫳翠庵,妙玉竟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眾人都笑道:“多謝你費心。”

說話之間,已出了園門。來至賈母房中,吃畢飯,大家又說笑了一回。忽見薛姨媽也來了,說:“好大雪!一日也沒過來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興?正該賞雪才是。”賈母笑道:“何曾不高興了?我找了他們姐妹去玩了一會子。”薛姨媽笑道:“昨兒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們姨太太借一天園子,擺兩桌粗酒,請老太太賞雪的,又見老太太安歇的早。我聽見寶兒說,老太太心里不大爽,因此,如今也不敢驚動。早知如此,我竟該請了才是呢。”賈母笑道:“這才是十月,是頭場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著呢,再破費姨太太不遲。”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鳳姐兒笑道:“姨媽怎么忘了?如今現秤五十兩銀子來,交給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預備下酒。姨媽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賈母笑道:“既這么說,姨太太給他五十兩銀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兩,到下雪的日子,我裝心里不爽,混過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鳳姐倒得實惠呢!”鳳姐將手一拍,笑道:“妙極!這和我的主意一樣。”眾人都笑了。賈母笑道:“呸!沒臉的!就順著竿子爬上來了。你不說姨太太是客,在咱們家受屈,我們該請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費姨太太的理?不這么說呢,還有臉先要五十兩銀子?真不害臊!”鳳姐笑道:“我們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試一試,姨媽要松呢,拿出五十兩來,就和我分;這會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過來拿我做法子,說出這些大方話來。如今我也不和姑媽要銀子了,我竟替姨媽出銀子,治了酒,請老太太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兩銀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罰我個包攬閑事,這可好不好?”話未說完,眾人都笑倒在炕上。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給他求配。薛姨媽心中因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說明,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了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親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親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了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里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如今他母親又是痰癥。”

鳳姐兒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腳的說:“偏不巧!我正要做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別管。心里看準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有了人家,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的意思,聽見已有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閑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次日雪晴,飯后,賈母又吩咐惜春:“不管冷暖,你要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就罷了。第一要緊,把昨兒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雖是為難的事,就應了。一時,眾人都來看他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李紈因笑向眾人道:“讓他自己想去,咱們且說話兒。昨兒老太太只叫做燈謎兒,回到家,和綺兒紋兒睡不著,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他兩個每人也編了兩個。”

眾人聽了,都笑道:“這倒該做的。先說了,我們猜猜。”李紈笑道:“‘觀音未有世家傳’,打四書一句。”湘云接著就說道:“‘在止于至善。’”寶釵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傳’三個字的意思再猜。”李紈笑逼:“再想。”黛玉笑道:“我猜罷。可是‘雖善,無征’?”眾人都笑道:“這句是了。”李紈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又忙道:“這一定是‘蒲蘆也。’--再不是不成?”李紈笑道:“這難為你猜。紋兒的是‘水向石邊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著問道:“可是山濤?”李紈道:“是。”李紈又道:“綺兒是個‘螢’字,打一個字。”眾人猜了半日,寶琴道:“這個意思卻深,不知可是花草的 ‘花’字?”李綺笑道:“恰是了。”眾人道:“螢與花何干?”黛玉笑道:“妙的很!螢可不是草化的?”眾人會意,都笑了,說:“好。”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做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才好。”眾人都道:“也要做些淺近的俗物才是。”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編了一支《點絳唇》,卻真是個俗物,你們猜猜。”說著,便念道:

溪壑分離,紅塵游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后事終難繼。

眾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必定是耍的猴兒。”湘云笑道:“正是這個了。”眾人道:“前頭都好,末后一句怎么樣解?”湘云道:“那一個耍的猴兒不是剁了尾巴去的?”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說:“偏他編個謎兒也是刁鉆古怪的!”李紈道:“昨日姨媽說,琴妹妹見得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況且你的詩又好,為什么不編幾個兒我們猜一猜?”

寶琴聽了,點頭含笑,自去尋思。寶釵也有一個,念道:

鏤檀鐫梓一層層,豈系良工堆砌成?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

眾人猜時,寶玉也有一個,念道:

天上人間兩渺茫,瑯玕節過謹提防。鸞音鶴信須凝睇,好把欷歔答上蒼。

黛玉也有了一個,念道: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主人指示風云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個。方欲念時,寶琴走來笑道:“從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跡不少,我也來挑了十個地方古跡,做了十首懷古詩。詩雖粗鄙,卻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眾人聽了,都說:“這倒巧!何不寫出來大家一看?”

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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