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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曹雪芹2015年01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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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著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又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才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出來了,少不得進來,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兒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賈母見無人,方說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的,只是這賢惠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使性子?我聽見你還由著你老爺的那性子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兒。”

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的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鈀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自己減了。他們兩個就有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我的事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的,他就要了來;該添什么,他就趁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么著,娘兒兩個,里頭外頭,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他們要東要西去?我這屋里,有的沒有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做事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他二則也還投主子的緣法,他也并不指著我和那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么,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么個人,就是媳婦孫子媳婦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又弄什么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么個真珠兒似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么人,我這里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去就是;要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和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樣。你來的也巧,就去說,更妥當了。”說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才高興說個話兒,怎么又都散了?”

丫頭忙答應找去了。眾人趕忙的又來。只有薛姨媽向那丫鬟道:“我才來了,又做什么去?你就說我睡了。”那丫頭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怕走,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笑道:“小鬼頭兒!你怕什么?不過罵幾句就完了。”說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咱們斗牌罷。姨太太的牌也生了,咱們一處坐著,別叫鳳丫頭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咱們娘兒四個斗呢,還是添一兩個人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人?”鳳姐兒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里坐著。姨太太的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看著些兒。”鳳姐笑了一聲,向探春道:“你們知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鳳姐兒道:“我正要算算今兒該輸多少,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兒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薛姨媽都笑起來。

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首。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鋪下紅氈,洗牌告么,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成,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號兒與鳳姐兒。鳳姐兒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里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牌,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里并沒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么。”鳳姐兒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兒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不得人了!”賈母笑道:“可是你自己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氣愛贏錢,原是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我們可不是這樣想?那里有那樣胡涂人,說老太太愛錢呢?”

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向眾人笑道:“夠了我的了!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兒。我到底小氣,輸了就穿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的,便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么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奶奶不給錢么?”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罷!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鳳姐兒小氣,不過玩兒罷了。”

鳳姐兒聽說,便站起來,拉住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木箱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里頭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玩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未說完,引的賈母眾人笑個不住。正說著,偏平兒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去罷。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里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站了這半日,還沒動呢。趁早兒丟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奶奶湊了半日的趣兒才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又請了太太,又湊了趣兒,豈不好呢?”平兒笑道:“依我說,你竟別過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況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去,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說著,就走。

平兒見他說的有理,也就跟了賈璉過來。到了堂屋里,便把腳步放輕了,往里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里。鳳姐兒眼尖,先瞧見了,便使眼色兒,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過。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像個小子一伸頭的似的。”鳳姐兒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見有一個人影兒。”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

賈璉忙進去,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么樣,怎么不進來,又做神做鬼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玩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他,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兒你這么小心來?這又不知是來做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做探子的。鬼鬼祟祟,倒嚇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玩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眾人都笑了。

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去。”賈母也笑道:“可不?我那里記得什么‘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做重孫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個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里呢!”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出來。平兒在窗外站著,悄悄的笑道:“我說你不聽,到底碰在網里了!”

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擱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這沒孝心的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天抱怨地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

邢夫人將方才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且含愧。自此,便告了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了五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里。不在話下。

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飯才罷。此一二日間無話。

轉眼到了十四,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姐妹等,至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臺亭軒,也有好幾處動人的。外面大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并幾個近族的都來了。那賴大家內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并幾個大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個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都串的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做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一天可巧遇見,樂得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東說西。

那柳湘蓮原系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昔交好,故今兒請來做陪。不想酒后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又說:“方才寶二爺又囑咐我:才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說著,便命小廝們到里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廝去了沒一杯茶時候,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已經去了。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書房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么不去?前兒我們幾個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雨水勤,恐怕他墳上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到那里去瞧了一瞧,略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說:“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焙茗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他說:‘不但沒沖,更比上回新了些。’我想著必是這幾個朋友新收拾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柳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了。眼前十月初一日,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里是沒的積聚的,縱有幾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兒留下這一分,省的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為這個要打發焙茗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蹤浪跡,沒個一定的去處。”

柳湘蓮道:“你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也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游逛,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聽了,忙問:“這是為何?”柳湘蓮冷笑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寶玉想一想,說道:“既是這么樣,倒是回避他為是。只是你果是要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淚來。柳湘蓮說道:“自然要辭你去,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了。”說著,就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就進去罷,不必送我。”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里亂叫:“誰放了小柳兒走了!”

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復思酒后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著走上去,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你一去都沒了興頭了,好歹坐一坐,就算疼我了!憑你什么要緊的事,交給哥哥,只別忙。你有這個哥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

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惱,早生一計,拉他到僻靜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還是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見這話,喜得心癢難撓,乜斜著眼,笑道:“好兄弟!你怎么問起我這樣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后出來,跟到我下處,咱們索性喝一夜酒。我那里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的。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到了那里,伏侍人都是現成的。”

薛蟠聽如此說,喜的酒醒了一半,說:“果然如此?”湘蓮笑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道:“有了你,我還要家做什么?”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們就不留神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道:“是。”二人復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并不用人讓,自己就吃了又吃,不覺酒有八九分了。

湘蓮就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出至門外,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一頓飯的工夫,只見薛蟠騎著一匹馬,遠遠的趕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往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湘蓮又笑又恨他,便也撒馬隨后跟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好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就緊緊跟來。

湘蓮見前面人煙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你下來,咱們先設個誓。日后要變了心,告訴別人的,就應誓。”薛蟠笑道: “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言未了,只聽鏜的一聲,背后好似鐵錘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就倒在地下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個不慣挨打的,只使了三分氣力,向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果子鋪。薛蟠先還要扎掙起身,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一點,仍舊跌倒,口內說道:“原來是兩家情愿!你不依,只管好說,為什么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罵。湘蓮道:“我把你這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后至脛,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的酒早已醒了大半,不覺得疼痛難禁,由不的“噯喲”一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向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旁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也沒什么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的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老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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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一面聽了,一面皺眉道:“這水實在腌臜,怎么喝的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說著,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咽下去,只聽哇的一聲,把方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腌臜東西!你快吃完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說:“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么氣息,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下了薛蟠,便牽馬認鐙去了。

這里薛蟠見他已去,方放下心來,后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要扎掙起來,無奈遍體疼痛難禁。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廝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了不許跟去,誰敢找去?后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旁邊薛蟠的馬拴在那里。眾人都道:“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的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母豬一般。

賈蓉心內已猜著八九了,忙下馬命人攙了起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日調到葦子坑里,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

薛蟠羞的沒地縫兒鉆進去,那里爬的上馬去?賈蓉命人趕到關廂里雇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一齊進城。賈蓉還要抬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苦告,央及他不用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復賈珍并方才的形景。賈珍也知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才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推病不見。

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的眼睛腫了,問起原故,忙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見傷痕,并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罵一回薛蟠,又罵一回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么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后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況且咱們家的無法無天的人,也是人所共知的。媽媽不過是心疼的原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好了,出得去的時候,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干人,也未必白丟開手,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著眾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如今媽媽先當件大事,告訴眾人,倒顯的媽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媽就這樣興師動眾,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胡涂了。”寶釵笑道:“這才好呢。他又不怕媽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也罷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罵湘蓮,又命小廝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喝住小廝們,只說:“湘蓮一時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說了--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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