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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薔癡及局外

曹雪芹2015年01月0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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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自與寶玉口角后,也覺后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也看出八九,便勸道:“論前兒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的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啐道:“呸!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鵑笑道:“好好兒的,為什么鉸了那穗子?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么樣。”

黛玉欲答話,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黛玉聽了說:“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么熱天,毒日頭地下,曬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著說道:“我只當寶二爺再不上我們的門了,誰知道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么不來?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氣還不大好。”寶玉笑道:“我知道了。有什么氣呢!”一面說著,一面進來,只見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黛玉本不會哭,聽見寶玉來,由不得傷心,止不住滾下淚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顧拭淚,并不答應。寶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見,倒像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要等他們來勸咱們,那時候兒,豈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罵,憑你怎么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幾十聲。

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聽見寶玉說“叫別人知道咱們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別人原親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來哄我!從今以后,我也不敢親近二爺,權當我去了。”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聞此言,登時把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么?你們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做和尚去呢?等我把這話告訴別人評評理!”

寶玉自知說的造次了,后悔不來,登時臉上紅漲,低了頭,不敢作聲。幸而屋里沒人。黛玉兩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氣的“噯”了一聲,說不出話來。見寶玉別的臉上紫漲,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上戳了一下子,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個--”剛說了三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拿起絹子來擦眼淚。

寶玉心里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后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子,要說也說不出來,自嘆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掉下淚來。要用絹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

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淚,一面回身,將枕上搭的一方綃帕拿起來,向寶玉懷里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而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臟都揉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和你到老太太那里去罷。”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還這么涎皮賴臉的,連個理也不知道。”

一句話沒說完,只聽嚷道:“好了!”寶黛兩個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跑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罵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么又成了烏眼雞似的呢?還不跟著我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點兒心呢。”說著,拉了黛玉就走。

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鳳姐道:“又叫他們做什么?有我伏侍呢。”一面說,一面拉著就走。寶玉在后頭跟著。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和。趕我到那里說和,誰知兩個人在一塊兒對賠不是呢,倒像黃鷹抓住鷂子的腳,兩個人都扣了環了。那里還要人去說呢?”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

此時寶釵正在這里。那黛玉只一言不發,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什么說的,便向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沒有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磕去,大哥哥不知道我病,倒像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兒姐姐閑了,替我分辯分辯。”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就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常在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聽戲去?”寶釵道:“我怕熱,聽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呢,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

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也富胎些。”寶釵聽說,登時紅了臉,待要發作,又不好怎么樣;回思了一回,臉上越下不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像楊妃,只是沒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楊國忠的。”

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靚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著他厲聲說道:“你要仔細!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說的靚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比才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勢取個笑兒,不想靚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便改口說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么戲?”寶釵因見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見他問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后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連這一出戲的名兒也不知道,就說了這么一套?這叫做‘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什么叫‘負荊請罪’!”

一句話未說了,寶玉黛玉二人心里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這些上雖不通,但只看他三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問道:“這么大熱的天,誰還吃生姜呢?”眾人不解,便道:“沒有吃生姜的。”鳳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生姜,怎么這么辣辣的呢?”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不好意思了。寶釵再欲說話,見寶玉十分羞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沒解過他們四個人的話來,因此,付之一笑。

一時寶釵鳳姐去了。黛玉向寶玉道:“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像我心拙口夯的,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寶釵多心,自己沒趣兒;又見黛玉問著他,越發沒好氣起來。欲待要說兩句,又怕黛玉多心,說不得忍氣,無精打彩,一直出來。誰知目今盛暑之際,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聲。從賈母這里出來,往西走過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他院門前,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午間必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見幾個丫頭,手里拿著針線,卻打盹兒。王夫人在里間涼床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

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眼,見是寶玉。寶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么著?”金釧兒抿嘴一笑,擺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舍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里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一丸出來,向金釧兒嘴里一送。金釧兒也不睜眼,只管噙了。

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討了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說。”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兒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俗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告訴你個巧方兒:你往東小院兒里拿環哥兒和彩云去。”寶玉笑道: “誰管他的事呢?咱們只說咱們的。”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指著罵道:“下作小娼婦兒!好好兒的爺們,都叫你們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跑了。

這里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眾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見,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

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子。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氣忿不過,打了一下子,罵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釧兒的母親白老媳婦兒領出去了。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見王夫人醒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天,樹陰匝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薇架,只聽見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那邊架下有人。此時正是五月,那薔薇花葉茂盛之際。寶玉悄悄的隔著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著根別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

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癡丫頭,又像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了,不但不為新奇,而且更是可厭!”想畢,便要叫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兒,倒像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里頭的一個,卻辨不出他是生、旦、凈、丑那一個腳色來。

寶玉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回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黛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癡看。只見他雖然用金簪畫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

寶玉拿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到底,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頭按著他方才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么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做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怕忘了,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里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

里面的原是早已癡了,畫完一個“薔”,又畫一個“薔”,已經畫了有幾十個。外面的不覺也看癡了,兩個眼睛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里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說不出的心事,才這么個樣兒。外面他既是這個樣兒,心里還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樣兒,這么單薄,心里那里還擱的住煎熬呢?--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卻說伏中陰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涼風過處,颯颯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那女孩子頭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時濕了。寶玉想道:“這是下雨了。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身上都濕了。”

那女孩子聽說,倒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用寫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兒:那女孩子只當也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么遮雨的?”

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才覺得渾身冰涼。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說:“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里卻還記掛著那女孩子沒處避雨。

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都放了學,進園來各處玩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雨阻住。大家堵了溝,把水積在院內,拿些綠頭鴨,花鸂鶒,彩鴛鴦,捉的捉,趕的趕,縫了翅膀,放在院內玩耍,將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寶玉見關著門,便用手扣門,里面諸人只顧笑,那里聽見?叫了半日,拍得門山響,里面方聽見了。料著寶玉這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說!寶姑娘這會子做什么來?”襲人道:“讓我隔著門縫兒瞧瞧,可開就開,別叫他淋著回去。”說著,便順著游廊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得雨打雞一般。襲人見了,又是著忙,又是好笑,忙開了門,笑著,彎腰拍手,道:“那里知道是爺回來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來?”

寶玉一肚子沒好氣,滿心里要把開門的踢幾腳;方開了門,并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們,便一腳踢在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罵道:“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越發拿著我取笑兒了!”口里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方知踢錯了,忙笑道:“噯喲!是你來了?踢在那里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一句大話兒的,今忽見寶玉生氣,踢了他一下子,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么樣,料著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呢。”

寶玉一面進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么大,頭一遭兒生氣打人,不想偏偏兒就碰見你了!”襲人一面忍痛換衣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也不論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日順了手,只管打起別人來。”寶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說是安心呢?素日開門關門的都是小丫頭們的事。他們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癢癢,他們也沒個怕懼。要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剛才是我淘氣,不叫開門的。”

說著,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上疼的心里發鬧,晚飯也不曾吃。到晚間脫了衣服,只見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塊,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約”之聲,從睡中哼出。

寶玉雖說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心里也不安穩。半夜里聽見襲人“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來,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只見襲人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來,“噯喲”一聲,睜眼見了寶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寶玉道:“你夢里‘噯喲’,必是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罷。”寶玉聽說,果然持燈向地下一照,只見一口鮮血在地。寶玉慌了,只說:“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就心冷了半截。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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