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二部 第四章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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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審訊在谷物市場舉行。

驗尸官佩伯馬什先生是個頗為挑剔的小個子,他戴著眼鏡,深知自己的重要性。

他身旁坐著大塊頭的斯彭斯警司。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坐著另一個小個子,看起來像個外國人,留著黑色的八字胡。克洛德家的人:包括杰里米·克洛德夫婦,萊昂內爾·克洛德夫婦,羅利·克洛德,瑪奇蒙特太太和林恩——悉數到場。波特少校獨自坐著,顯得心神不寧。大衛和羅薩琳到得最晚,他們兩個人單獨坐在一邊。

驗尸官清了清嗓子,環視了一圈由九位地方知名人士組成的陪審團,開啟法律程序。

皮科克警員——

文警長……

萊昂內爾·克洛德醫生……

“格拉迪斯·艾特金去找你的時候,你正在斯塔格為一名病人出診。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告訴我五號房間的客人倒在地上死了。”

“于是你就去了五號房間?”

“是的,我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你在那兒都發現了什么嗎?”

克洛德醫生描述了一番。一個男人的軀體……臉朝下……頭部外傷……顱骨的后面……火鉗。

“你認為,這些外傷是由這把火鉗造成的嗎?”

“其中有一些毫無疑問是的。”

“而且確實打了好幾下?”

“是的。我并沒有做詳細的檢查,因為我考慮在觸碰他的身體或者改變其位置之前應該先報警。”

“非常正確。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嗎?”

“是的。他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了。”

“你覺得他死了多久?”

“要讓我確切地說出他死了多久可能不行。至少十一個小時——很可能有十三或十四個小時——姑且說是在頭天晚上的七點半到十點半之間吧。”

“謝謝你,克洛德醫生。”

隨后是警方的法醫——對傷口做了完整而專業的描述。在下頜上有一處擦傷和腫脹,顱骨底部遭受了五至六下重擊,其中有幾下是死后擊打的。

“這是一次極其野蠻的襲擊嗎?”

“完全正確。”

“實施這幾下擊打需要很大的力氣嗎?”

“呃——不,不全是靠力氣。只要抓住那把火鉗的這一端,很容易就可以揮動,不需要使很大力氣。由沉重的鋼球構成的火鉗前端可以成為一件可怕的武器。即使是很纖弱的人也可以造成那樣的傷勢,更確切地說,假如這些擊打是在極度的狂暴之下發生的話。”

“謝謝你,醫生。”

接下來是尸體情況的細節描述。營養良好,身體健康,年齡在四十五歲上下。沒有疾病的征象——心肺等器官功能都很好。

比阿特麗斯·利平科特說明了死者到達時的情況。他登記的名字是伊諾克·雅頓,從開普敦來。

“死者出示配給簿了嗎?”

“沒有,先生。”

“你找他要了嗎?”

“一開始沒有。我也不知道他要住多久。”

“但你最終還是找他要了?”

“是的,先生。他是周五到的,周六我就跟他說如果逗留的時間超過五天的話能否請他把配給簿給我看一下。”

“對此他是怎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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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會給我的。”

“但他實際上沒給你?”

“沒給。”

“他也沒說把它弄丟了嗎?或者索性說沒有?”

“噢,他沒這么說。他只是說,‘我會找找看,然后拿過來。’”

“利平科特小姐,周六的晚上,你有沒有偶然聽到一段談話?”

比阿特麗斯·利平科特先是做了一大堆詳盡的解釋,說明她去四號房間的必要性,然后講出了她的故事。驗尸官很精明地在一邊引導她。

“謝謝你。你偶然間聽到的這段對話曾經對人說起過嗎?”

“說起過,我告訴了羅利·克洛德先生。”

“你為什么要告訴克洛德先生?”

“我覺得他應該知道。”比阿特麗斯的臉漲得通紅。

一個瘦高個的男子(蓋伊索恩先生)站起身來,請求允許提個問題。

“在死者和大衛·亨特先生談話期間,死者在任何時候可曾明確提到過他本人就是羅伯特·安得海嗎?”

“不——沒有——他沒提過。”

“事實上他談及‘羅伯特·安得海’的時候就好像羅伯特·安得海完全是另一個人對嗎?”

“是的——對,是這樣。”

“謝謝您,驗尸官先生,我想弄清楚的就是這件事。”

比阿特麗斯·利平科特離開了證人席,羅利·克洛德被傳喚上來。

他證實了比阿特麗斯確實告訴過他這個故事,然后講述了他與死者會面的經過。

“他最后跟你說的是,‘我覺得沒有我的合作你們證明不了什么’嗎?這個‘什么’指的是羅伯特·安得海還活著的事實?”

“是的,他就是這么說的。而且他還笑了。”

“他笑了,是嗎?你覺得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唔……我那時只是覺得他想要讓我給他開個價,但是后來我又想——”

“好的,克洛德先生,后來你怎么想沒什么關系。我們可不可以說,正是這次會面讓你開始想要找一個認識已故的羅伯特·安得海的人呢?而且在某些人的幫助之下,你成功地找到了。”

羅利點點頭。

“是這樣。”

“你離開死者的時候是幾點?”

“就我所知應該是差五分鐘九點。”

“你怎么能確定是這個時間?”

“我走在街上的時候從一扇開著的窗戶里聽見了九點鐘整點報時的聲音。”

“死者有沒有提起過他等的這個客戶什么時候來?”

“他說‘隨時’。”

“他沒有提到任何名字?”

“沒有。”

“大衛·亨特!”

沃姆斯雷谷的居民們抻長脖子看著這個又高又瘦、一臉怨恨的年輕人時,人群中發出了一陣低柔的嗡嗡聲,只見他目中無人地站在驗尸官的面前。

程序性的過場話很快講完了。驗尸官繼續說道:

“周六晚上你去見過死者嗎?”

“去過。我接到了他的一封求助信,信里說他以前在非洲的時候認識我妹妹的第一任丈夫。”

“你還有這封信嗎?”

“沒了,我不留信件。”

“你已經聽到比阿特麗斯·利平科特關于你與死者之間談話的陳述。這份陳述是真實情況嗎?”

“完全不是事實。死者說到他認識我已故的妹夫,抱怨自己有多倒霉多落魄,請求我給他一些經濟上的援助,而且就像慣例一樣,他很有信心將來能還得上。”

“他有沒有告訴你羅伯特·安得海還活著?”

大衛微微一笑:

“當然沒有。他說,‘要是羅伯特還活著的話,我知道他會幫助我的。’”

“這可和比阿特麗斯·利平科特告訴我們的大不一樣。”

“偷聽的人,”大衛說,“一般都只會聽到只言片語,因為要補上漏掉的細節全靠他們自己豐富的想象力,所以常常會把整件事情完全搞錯。”

比阿特麗斯憤怒地跳起來,大聲嚷道:“哎,我從來沒——”驗尸官馬上出言予以阻止,“請肅靜。”

“好了,亨特先生,在周二的晚上你又一次去拜訪過死者嗎?”

“沒有,我沒去過。”

“你剛才也聽到羅利·克洛德先生說死者當時在等一位客人吧?”

“他有可能是在等一位客人。就算是的話,那也不是我。我之前已經給過他五英鎊。我覺得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沒有什么證據能證明他以前認識羅伯特·安得海。我妹妹自打從她丈夫那兒繼承了一大筆遺產之后,就已經變成這附近所有寫化緣信的人們和想要吃大戶的寄生蟲們的目標了。”

他讓自己的眼光靜靜地掃過聚集在一起的克洛德家的人。

“亨特先生,你能告訴我們周二晚上你在哪兒嗎?”

“去查唄!”大衛說。

“亨特先生!”驗尸官輕輕敲了敲桌子,“你這么說可算是愚蠢至極,太不明智了。”

“我干嗎要告訴你我在哪兒,以及我在做什么啊?在控告我謀殺那個男人之前,你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查。”

“你要是堅持用這種態度的話,我們控告你的時間可能會比你預想的還要快。你認得這個嗎,亨特先生?”

大衛傾身向前,把那個金色的打火機拿在手里,臉上寫滿了困惑。他一邊把它交還回去,一邊緩緩說道:“沒錯,這是我的。”

“你最后一次拿著它是在什么時候?”

“我把它弄丟了——”他打住話頭。

“然后呢,亨特先生?”驗尸官的聲音很和藹。

蓋伊索恩有點兒坐不住,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可是大衛比他搶先了一步。

“我上周五還帶著它呢——周五早上。從那以后我就不記得還看見過它了。”

蓋伊索恩先生站了起來。

“請允許我說句話,驗尸官先生。周六的晚上你去拜訪過死者。你當時不會是把打火機落在那兒了吧?”

“也有可能,我想,”大衛緩緩道,“我確實不記得周五以后還見過它——”他接著問道:“在哪兒找到的?”

驗尸官說:

“我們稍后再細說這個問題。你現在可以離開證人席了,亨特先生。”

大衛慢吞吞地回到他的座位上,低下頭去小聲地跟羅薩琳·克洛德說著什么。

“波特少校。”

波特少校有些磨磨嘰嘰地走上了證人席。他筆直地站在那兒,就像軍人在接受檢閱似的。只有不斷舔嘴唇的動作顯示出他其實非常緊張。

“你是前皇家非洲來復槍團少校喬治·道格拉斯·波特嗎?”

“是的。”

“你對羅伯特·安得海熟悉到什么程度?”

波特少校就像在閱兵場上一樣大聲報出了一串地點和日期。

“你已經看過死者的遺體了嗎?”

“看過了。”

“你能認出這具遺體嗎?”

“能認出來。這是羅伯特·安得海的遺體。”

法庭里響起一片興奮的嗡嗡聲。

“你可以不帶絲毫疑問地斷言嗎?”

“我可以。”

“你沒有認錯人的可能?”

“一點都沒有。”

“謝謝你,波特少校。戈登·克洛德太太。”

羅薩琳站起身來。她從波特少校身旁走過。他有點好奇地看著她。她卻連掃都沒掃他一眼。

“克洛德太太,警方已經帶你去看過死者的遺體了嗎?”

她打了個冷戰。

“是的。”

“你非常肯定地聲明這具遺體是屬于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的嗎?”

“是的。”

“鑒于波特少校剛剛所做出的陳述,你想不想收回或者修正你自己的陳述呢?”

“不想。”

“你依然堅持宣稱這具遺體不是你丈夫羅伯特·安得海嗎?”

“這不是我丈夫的遺體。這個人我這輩子從來都沒見過。”

“好吧,克洛德太太,波特少校已經確定認出這具遺體就是他的朋友羅伯特·安得海了。”

羅薩琳面無表情地說道:

“波特少校認錯人了。”

“在這個法庭上你沒有宣過誓,克洛德太太。但是你很有可能很快就要在另一個法庭上宣誓。你是打算到時候仍然發誓說這具遺體不是羅伯特·安得海而是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嗎?”

“我準備宣誓說這不是我丈夫的遺體,而是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她的聲音清楚而堅定。她看著驗尸官的眼神也毫不退縮。

他低聲說道:“你可以退下了。”

接著,他取下夾鼻眼鏡,對陪審團說起話來。

他們到這里來是為了弄清楚這個男人是怎么死的。就這一點來說,沒有太大的問題。可能沒有人認為這是樁意外或是自殺。也沒有人覺得這是一起過失殺人。于是只剩下一個結論——蓄意謀殺。至于死者的身份,目前還無法確定。

他們已經聽到一個證人,一個正直誠實、說話可靠的人說那具尸體是他以前的一個朋友羅伯特·安得海的遺體。而另一方面,羅伯特·安得海在非洲死于熱病的結論很顯然已經得到了地方當局的確認,后來也沒再有什么異議。與波特少校的陳述相左的是,羅伯特·安得海的遺孀,也就是如今的戈登·克洛德太太非常肯定地宣稱那具尸體并非羅伯特·安得海。這是兩種完全相反的說法。拋開死者身份的問題,他們還不得不判定究竟有沒有證據表明有人謀殺了死者。他們或許認為證據會指向某一個人,然而在案件真相大白之前需要有大量的——證據、動機以及機會。必須要有人在適當的時間在案發現場附近看見過這個人。如果缺乏這樣的證據,最好的裁決也就是沒有足夠證據表明兇手是何人的蓄意謀殺。這樣的裁決將會讓警方放手去進行必要的調查。

隨后他準許陪審團離席去考慮他們的裁決。

他們花了四十五分鐘時間。

他們最終宣布的裁決是大衛·亨特犯下了蓄意謀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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