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十四章 柯林·藍姆的敘述 · 1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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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來過懷特黑文大廈了。幾年前,這里還是一棟宏偉的現代公寓建筑。現在,路的兩邊矗立著許多棟異常壯觀且更具現代化特色的建筑。走進去,我發現,這棟樓最近剛做了翻新裝修。墻面都重新被涂上了淡黃色或淡綠色的漆。

我坐電梯上樓,按響了203房間的門鈴。給我開門的是那位彬彬有禮的男仆,名叫喬治。他的臉上露出了歡迎的微笑。

“柯林先生!好久沒有看到你了。”

“是啊。你還好嗎?喬治。”

“我身體很好,謝謝你,先生。”

我壓低了聲音。“他怎么樣?”

喬治也壓低了自己的嗓音,盡管似乎沒有必要,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很小心謹慎地在說話。

“我想,先生,他的情緒有些低落。”

我同情地點了點頭。

“這邊走,先生——”他接過了我的帽子。

“請這樣通報吧,柯林·藍姆先生。”

“好的,先生。”他打開了門,用清晰的聲音傳著話。“柯林·藍姆先生來看您了,先生。”

他向后退,讓我走過去,接著我進入了房間。

我的朋友,赫爾克里·波洛,坐在壁爐前一張他常坐的又寬又大的扶手椅上。我注意到一個長條形的矩形電火爐發著紅光。剛到九月初,天氣還挺暖和,但是作為第一個意識到秋天寒意的人,波洛很早就做好了防護工作。在他左右兩側的地板上整齊地堆著一摞書,更多的書放在了他左邊的書桌上。在他的右手邊放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茶杯。我猜想那是一杯草藥。他喜歡草藥,還經常向我極力推薦。它們喝起來令人作嘔,聞起來也很刺鼻。

“不要起來了。”我說。但是波洛已經站了起來。他張開雙臂,向我走來,腳上一雙漆皮鞋,閃閃發亮。

“啊哈,是你,就是你,我的朋友!我年輕的朋友,柯林。但是你為什么要自稱藍姆呢?現在讓我想想。有一個俗語或是諺語。好像是老羊扮羔羊[1],就是比喻老年婦人試圖打扮得像年輕漂亮的女人一樣。這用在你身上不合適。啊哈,有了。你是披著羊皮的狼,對嗎?”

“不是那樣的,”我說,“這僅僅是因為在我的工作中用真名不好,因為這會或多或少牽扯到我的父親。因此就叫藍姆。簡短又好記,也合適。我有點自夸,別介意。”

[1] Lamb一詞首字母大寫時是姓氏,小寫時則為羔羊之意。

“是這樣嗎?”波洛說,“我的好朋友,你父親怎么樣了?”

“老人家挺好,”我說,“整天在忙他的蜀葵,或者是菊花?一年四季過得真快,我現在都記不清那時開的是什么花了。”

“那么他一直在忙他的園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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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老了似乎都會這樣。”我說。

“但不包括我。”赫爾克里·波洛說,“我曾經愛種西葫蘆,是的,但是不會再有了。如果你想要最好的鮮花,為什么不去花房買呢?我想那個好警官要去寫他的回憶錄了?”

“他已經開始了,”我說,“但是他發現有很多東西必須得刪除,到最后他得出了結論,剩下的沒有被刪除的反而都是些令人無法忍受的乏味之物,都不值得寫下來。”

“做這一行的必須養成謹慎的習慣,是的。這很不幸。”波洛說,“因為你的父親能講一些很有趣的事。我很崇拜他。你知道,他的方法對于我來說,非常有趣。他總是那么坦率。他用的都是以前沒人用過的方法。他會設置一個陷阱,很明顯的陷阱,因此他想抓的人常常會說,‘這太明顯了,這不可能是真的。’接著他們就都落入了陷阱!”

我笑了。“是的,”我說,“如今已經不流行兒子仰慕父親了。他們大多數似乎會坐下來,用筆尖發泄怨恨,記住他們能記住的所有不堪往事,然后很滿足地將它們寫下來。但是就我個人而言,我很尊重我的父親。我甚至于希望和他一樣出色,當然并不是要亦步亦趨地走他的老路。”

“可是也很相近了,”波洛說,“幾乎是非常接近了,雖然你需要在幕后工作,而他不用。”他輕輕地咳了一下。“我想我應該祝賀你,最近取得了如此驚人的成功。拉金事件,不是嗎?”

“現在看來事情進行得還算順利,”我說,“然而我要做得遠比這要多。而且,我今天來這里并非要找你談這件事。”

“當然了,當然了。”波洛說。他揮手示意我坐到一把椅子上,遞給我一杯草藥茶,我立即拒絕了。

喬治這會兒恰好進來,手里拿著一瓶威士忌、一個酒杯和一根吸管,他把這些東西放在了我的手旁邊。

“最近你都在做什么?”我問波洛。

掃了一眼堆在他周圍的各種各樣的書,我說,“看起來你像是正在做什么研究?”

波洛嘆了口氣。“你可以這么說。是的,從某方面來說這是真的。最近我急切地想找個問題。什么問題并沒有關系,我對自己說,就像是歇洛克·福爾摩斯。香芹浸在黃油里的深度。最關鍵的是應該有個問題。我需要鍛煉的不是肌肉,你明白的,而是腦細胞。”

“只是保持健康的問題。我理解。”

“正如你說的。”他嘆息著,“但是,親愛的,這個問題卻不易獲得。上個周四有人就給我帶來了這樣的問題。我的傘架上無緣無故地出現了三片干橘皮。它們是怎么到這里來的?它們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這里?我自己不吃橘子。喬治從來不會將干枯的橘皮放在傘架上。來拜訪的客人也不可能隨身攜帶三片橘皮。呵,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你解出這個問題了嗎?”

“是的。”波洛說。

他說話時,聲音里更多的是悲傷,而非驕傲。

“最后的結果并不是非常有趣。因為原來的清潔女工被新來的人替代了,而新來的是帶著她的一個孩子一起來的。這違反了規定。盡管這聽起來不太有趣,然而,這需要一種執著的追求,來揭開各種偽裝和謊言。這個問題還算令人滿意,但不是什么大問題。”

“真讓人失望。”我說。

“總之,”波洛說,“我這個人比較謙虛。但說實在話,殺雞大可不必用牛刀。”

我嚴肅地搖了搖頭。波洛繼續說:“我后來花時間讀了現實生活中各種不同的未解決的神秘事件。我應用自己的方法去解這些問題。”

“你是指類似布拉沃案件,阿德萊德·巴特利特案件和其他的案件嗎?”

“正是。在某方面來說這很容易。我很確信是誰謀殺了查爾斯·布拉沃。也許還會有其他的人被卷入,但是她肯定不是整個事件的關鍵人物。然后就有了那個不幸的少年,康斯坦斯·肯特。她親手勒死這個她深愛的小兄弟的真正動機,總是令人難以捉摸。但是對于我來說卻不是這樣。我一讀到這個案件就發現了疑點。我心里很確信地知道答案是什么。唉,到目前為止,恐怕他們都已經去世了。”

我暗自思量,照以前發生的眾多事來看,謙虛并不是赫爾克里·波洛的優點。

“接下來我要做什么?”波洛繼續說。

我猜想最近很少有人和他說話,所以他正陶醉在他的說話聲中。

“我從現實生活中轉向了小說。你可以看到擺放在我左右兩邊的這些不同種類的犯罪小說。我一直在追溯過往的歷史,這里——”當我進來時,他拿起了椅子扶手上的那本書。“這里,我親愛的柯林,是《利文沃茲案》。”他把書遞給了我。

“這要回到很久以前了,”我說,“我記得我的父親提到他小時候讀過這本書。我想我也應該讀過它。現在讀這個似乎已經過時了。”

“這本書好極了,”波洛說,“你可以仔細體會那個時代的大環境,還有它精心的安排和深思熟慮的情節。那些對于金發美女埃莉諾、月光美女瑪麗的描述是多么得豐富動人啊!”

“我必須再讀一遍,”我說,“我已經忘記有關這些美女的情節了。”

“有一個女仆漢娜,非常典型,還有一個殺人犯,簡直就是最佳的心理研究對象。”

我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堂講座中。我平心靜氣地聽了起來。

“接下來我們來談談《亞森·羅賓冒險記》,”波洛繼續說,“多么富有傳奇色彩,多么虛幻的故事!但是這部作品所呈現出的內容又是如此有活力,如此生機勃勃,如此形象生動!故事可以說是荒謬的,但卻經得起炫耀。這也是一種幽默。”

他放下了《亞森·羅賓冒險記》,拿起了另一本書。“這是《黃色房間的秘密》。啊,這本書是真正的經典之作!從頭至尾,我一直都是這個看法。運用得如此自如的邏輯推理!那些批評它的聲音,我記得,說它違反規則,我親愛的柯林。不,不,也許有點,但絕不過分。只是有些細微的不同而已。不。貫穿全篇有個真理,但被細微而巧妙的言辭包裹住了。當你走到三條走廊的交叉點時,所有的事情在此刻都會水落石出。”他虔誠地斷言,“名副其實的杰作,但是,我幾乎已經忘光了。”

波洛一下又跳回到二十多年后,那些晚期作者的作品。

“我也讀過,”他說,“阿里阿德涅·奧利弗夫人的一些早期作品。她算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想。我不是很認同她的作品,請注意。她的作品講述的事情都是極不可能發生的。為事件能達到高潮而做了過于冗長的鋪墊,運用得很不自然。作為那個時期的年輕作家,她很笨拙地創造了她作品中的偵探,一個芬蘭人,但是除了對西貝柳斯的作品有所了解之外,很顯然她對芬蘭人或芬蘭毫不知情。她有原創的習慣,她偶爾會創作一部深刻的推理作品。在后期她學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譬如,警察辦案的程序。關于輕武器的主題,她現在闡述得也不錯。她現在最需要的是找一位律師或出庭律師做朋友,能讓她寫出關于法庭審訊中的確切內容。”

他放下了阿里阿德涅·奧利弗夫人的作品,拿起另一本書。

“現在是西里爾·奎恩先生。啊,他是一位大師,專門提供不在犯罪現場的證詞。”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是一個非常無趣的作家。”我說。

“這倒是真的,”波洛說,“在他的書中沒有特別令人驚駭的事。當然,會有一具尸體,偶爾會更多。但是故事情節總是圍繞著不在現場證明,列車時刻表,公交車路線和橫越全國的設計展開。我承認,我喜歡這種錯綜復雜的、精心設計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我很喜歡拆穿西里爾·奎恩先生的設計。”

“我想你總是成功的。”我說。

波洛很誠實。

“不是每次,”他坦白地說,“不,不是每次。當然,在一段時間之后你會發現他的書都有些相似。盡管不在場的證明每次都發生在不同的事上,但是設計布局都很相似。你知道,親愛的柯林,我設想西里爾·奎恩就坐在他的房間里,抽著煙斗,正如照片中的他一樣,坐在那里,在他的周圍散落著AB C字母表、大陸火車時刻表、航空線路小冊子和各種時刻表,甚至還有班輪的運行時刻。你想要怎樣做,柯林,西里爾·奎恩先生總有他的辦法。”

他放下了西里爾·奎恩的書,拿起另一本書。

“現在是加里·格雷格森先生。恐怖小說的作者,產量驚人。他的作品已有六十四部,我知道。他似乎與奎恩先生正好相反。在奎恩先生的作品里,事情總是緩緩發生著;而在加里·格雷格森的作品里,太多的事情總是同時發生。故事情節讓人難以置信,并且由于大規模的混亂而總是找不到頭緒。它們都被賦予鮮活的色彩。鮮血,小屋,尸體,線索,不斷累積的恐懼膨脹著。一切都很可怕,一切都不是真實的生活。正如你說的,他不是我的茶。他,實際上,根本就不是一杯茶。他更像是這些美國雞尾酒中的一種,那種更晦澀的酒,而它的構成部分非常值得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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