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二章 第一次提到大象 · 2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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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奧利弗夫人說,“一個詞。”

“無為。”波洛說。

“對極了。”奧利弗夫人說,“我知道這樣做最簡單也最恰當。無為。去告訴我的教女她未來的婆婆正到處打聽些什么、說些什么,這樣也太厚臉皮了。但是——”

“我知道,”波洛說,“好奇是人類的天性。”

“我想知道為什么那個可惡的女人要來對我說那些話。”奧利弗夫人說,“只有我知道了原因,我才能放輕松,才能忘掉關于它的一切。但我知道之前……”

“是的,”波洛說:“您會失眠,會半夜醒來。如果我足夠了解您的話,您還會產生一些最不尋常、最夸張的念頭。您都可以用那些念頭寫一個引人入勝的偵探故事了,一本偵探小說——或是恐怖小說,各式各樣的故事。”

“好吧,我想如果我這樣看待這件事,我還真能寫出一些故事。”奧利弗夫人說著,她的眼睛微微閃了閃。

“別管它,”波洛說,“這會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看起來似乎根本沒有理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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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確實沒有好的理由去做這件事。”

“人類的好奇心啊,”波洛說,“多有趣的事情。”他嘆了口氣,“想想我們整個歷史都要歸功于它,好奇心。我不知道是誰發明的好奇心,據說與貓有關,好奇害死貓嘛。但是我覺得其實是希臘人發明了好奇心。他們總想知道。據我所知,在他們之前,沒什么人想知道更多的東西。他們只想知道自己生活的國家的法規,自己怎么做才能避免被砍頭或是被釘在柱子上,都是些不幸的事。他們要么服從,要么不服從,卻從來沒想過為什么。但是從希臘文明以后,很多人都開始想知道為什么,因此很多事情才發生——輪船,火車,飛行器,原子彈,青霉素,治療各種疾病的藥物。一個小男孩看到母親的水壺蓋子被蒸汽掀開,接下來我們就有了火車,之后又導致了鐵路工人罷工和一切的一切。等等,等等。”

“告訴我,”奧利弗夫人說,“你覺得我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嗎?”

“不,我不這么覺得,”波洛說,“總的來說我不認為您是一個有極大好奇心的女人。但我可以看出您在文學午宴上處于一種很不安的狀態,忙于保護自己免受過多的贊美和夸獎。您反而使自己陷入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困境,并且非常厭惡使您陷入這種狀態的人。”

“是的,她是個非常令人厭煩的女人,很難和她相處。”

“過去發生的這起謀殺案中,夫妻二人相處非常融洽,并沒有發現明顯的爭吵跡象,也沒有人看到過有關這件事起因的報道。按照您的說法是這樣嗎?”

“他們是被槍殺的。是的,是被槍殺的。也有可能是種自殺約定,我想警察一開始就是這么認為的。當然了,已經這么多年過去,誰也沒法知道當年發生了什么。”

“不,”波洛說,“我覺得我能找出一些相關線索。”

“你是說——通過你那些厲害的朋友?”

“嗯,我倒不覺得他們有多么厲害。但肯定會有一些學識淵博的朋友,他們能夠拿到真實的記錄,還能查出當年對那件案子做出的解釋。他們其實就像是我取得一些特定記錄的途徑。”

“你肯定能發現一些事情,”奧利弗夫人充滿希望地說,“然后請告訴我。”

“好的,”波洛說,“我想無論如何我都能幫助您了解這件案子的全部事實。但是這可能要花點時間。”

“我想,如果你著手去做了——當然這正是我想讓你做的——那我自己也必須得做點什么。我一定得去見見我的教女。我得了解她究竟知道什么,還得問問她想不想讓我去嘲弄一下她未來的婆婆,或是做些什么別的能幫助她的事。我還想見見她的未婚夫。”

“對極了,”波洛說,“非常棒。”

“我想,”奧利弗夫人說,“可能會有一些人——”她停下來,皺緊眉頭。

“我覺得去問人可能不是個好主意,” 赫爾克里·波洛說,“這是一件過去發生的事,也許當時是一件轟動一時的案件。但您仔細想想,轟動一時的案件究竟是什么?除非一個案子有個驚人的結局 (原文為法語,dénouement。——譯者注) ,否則人們沒法稱它為轟動一時的案件。這件案子并沒有這樣的結局,所以沒有人會記得它。”

“是的,”奧利弗夫人說,“你說的這點倒是很對。那時報紙上鋪天蓋地全是關于這個案子的報道,熱鬧了一陣子,然后就淡了下來。嗯,就像現在的事一樣。比如說前幾天報道的,一個女孩離家出走之后就失蹤了。五六年后,一個小男孩在沙堆或是小石子堆玩的時候,突然發現了她的尸體。這中間可經過了五六年吶。”

“是這樣,”波洛說,“查證尸體死亡時間、當天發生了什么事,再查閱各種有書面記錄的事件,很有可能發現兇手。但是您提出的問題要難得多,因為看上去這問題的答案肯定是以下兩種之一:丈夫不喜歡他的妻子,想要擺脫她;或是妻子憎恨她的丈夫,或她有個情人。因此,這很可能是一起激情犯罪,或是很不尋常的一起罪案。不管怎么說,我們什么也發現不了。如果當時警察找不出殺人動機,那這個動機一定隱藏得很深。正是因此,這件事雖然轟動一時,但很快又被人們忘卻。就是這樣。”

“我想我該去見見我的教女。也許這就是那個可惡的女人想讓我去做的。她認為那姑娘知道——好吧,她也許真的知道,”奧利弗夫人說,“你知道,小孩子總會知道些最離奇的事情。”

“您知道那時您的教女多大嗎?”

“唔,我推算一下。她可能是九歲或是十歲,也有可能更大一點,我不知道。我想她那時正在別的地方上學。但這有可能只是我從我看過的報道中得來的設想。”

“但您認為伯頓-考克斯夫人想讓您從那個姑娘那里得到些信息,是嗎?也許那個女孩知道些什么,也許她跟她的男朋友說了什么,之后那個小伙子又對他母親說了些什么。我認為伯頓-考克斯夫人曾經嘗試過親自去問那女孩,但她被拒絕了。然后她想到了著名的奧利弗夫人,您既是那姑娘的教母,又有著豐富的犯罪知識,她可能會從您這里得到些信息。但是我還是不明白這事究竟和她有什么關系。”波洛說,“而且我不認為您模模糊糊提到過的那些人能在這么多年后幫上忙,誰會記得呢?”

“嗯,我想他們可能會記得。”奧利弗夫人說。

“這真令我感到驚訝,”波洛一臉疑惑地看著奧利弗夫人說,“真的會有人記得?”

“其實,”奧利弗夫人說,“我是在想大象。”

“大象?”

就像他以前經常認為的那樣,波洛認為奧利弗夫人真的是最莫名其妙的女人。為什么會突然提到大象?

“昨天午餐時我想起了大象。”奧利弗夫人說。

“您為什么會想起大象呢?”波洛好奇地問。

“其實,我是在想牙齒。你知道,一個人試著吃東西的時候,如果有假牙的話——他就沒法吃得很順利。他必須小心挑選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啊!”波洛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是的,是的。牙醫可以為你做很多事情,但并不能做到一切。”

“是這樣。之后我想到——你知道——我們的牙齒只是骨質的,并不那么好。如果是狗的牙齒就好了,狗有真正象牙質的牙齒。之后我又想到還有誰有象牙質的牙齒呢,我就想到了海象,還有類似的動物。同時我也想到了大象。當然,當你想起象牙的時候一定會想到大象,對嗎?巨大的象牙。”

“千真萬確。”波洛說。他還是沒有完全明白奧利弗夫人究竟想要表達些什么。

“所以我想我們真正要做的事就是去見見那些像大象一樣的人。據說大象從不忘事。”

“是的,我聽過這種說法。”波洛說。

“大象從不忘記,”奧利弗夫人說,“你知道,那是一個小孩子們從小聽到大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印度裁縫把一根針或是類似的東西刺進大象的象牙。不,不是象牙,是象鼻,對的,是大象的鼻子。多年以后,有一次大象從那個裁縫身邊經過時,含了滿滿一大口水噴了裁縫一身。雖然大象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那個裁縫了,但它并沒有忘記他。大象什么都記得。我要做的是——跟一些大象聯系上。”

“我還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赫爾克里·波洛說,“你把誰歸入大象之列了?聽起來您就像是要去動物園了解情況似的。”

“其實,不完全是那樣。”奧利弗夫人說,“不是大象,是像大象一樣的人。有些人從某種角度來說和大象很相似,他確實不容易忘事。事實上,人總會記得一些奇怪的事。我是說,有很多事我還記得很清楚。我記得我五歲的生日聚會,還有生日會上一個可愛的粉色蛋糕。蛋糕上有一只翻糖做的小鳥。我還記得有一天,因為我的金絲雀飛走了,我大哭了一場。還有一次我走進了一片田地,那里有一頭公牛。有人跟我說公牛會來頂我,我害怕極了就跑了出去。嗯,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星期二。我不知道為什么我記得那是星期二,但確實是個星期二。還有,我記得一次美好的采摘黑莓的郊游。我被刺扎得很嚴重,但我比別人摘得都要多。那次真是太棒了!我想那是我九歲時候的事。不必回想得那么遠。我是說,我一生中參加過上百次婚禮,但當我回想起來,只有兩次讓我印象特別深刻。一次是我當伴娘,那是在新福雷斯特舉辦的,但我記不清都有誰參加了。大概是我的一個表姐結婚。我跟她不太熟,但她想要很多的伴娘。邀請我去對她來說可能很方便吧。我還記得的另一次婚禮,是我的一個海軍朋友結婚。他在一艘潛水艇里差點淹死,之后被救了上來。原本跟他訂婚的女孩的家人不想讓女孩嫁給他,但他們后來還是結婚了。我當時是婚禮上的伴娘之一。我是說,有些事你總會記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波洛說,“我覺得這很有趣。所以您會去尋找大象 (原文為法語,à la recherche des éléphants。——譯者注) ?”

“是的,我一定要問清楚事情發生的確切日期。”

“那么,”波洛說,“希望我能幫上忙。”

“接下來我要回想一下當時我認識的人,那些跟我有共同朋友的人,他們也許認識那個什么將軍。有的朋友可能是在國外認識的將軍夫婦,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們了。人們能夠尋找多年沒見的人。因為人總是很開心能見到故人,即使他們不太能記得起你了。之后你們就會很自然地聊起回憶里的事。”

“非常有趣。”波洛說,“我想您對自己的計劃準備得很充分。您想到了那些和雷文斯克羅夫特一家相熟或不相熟的人;那些一直住在案件發生地點的人,或是曾經住在那里的人。這或許很困難,但是您一定能做到。而且,您可以嘗試一些不同的方法。開始先聊聊當時發生了什么,他們認為發生了什么,或是別人跟他們提到的可能發生的事。談談關于那個丈夫或妻子的風流韻事,或是關于某人可能已經繼承的財產。我想您肯定能挖出很多信息來。”

“天啊,”奧利弗夫人說,“恐怕我真的成了一個多管閑事的人了。”

“您被人分派了一個任務。”波洛說,“不是被您喜歡的人,也不是被您有責任幫助的人,而是一個您完全不喜歡的人。這沒關系。您還在進行探索,對于未知的探索。您用自己的方式,這個方式就是通過大象。大象們會記得。一路順風 (原文為法語,Bon voyage。——譯者注) 。”波洛說。

“抱歉,請你再說一遍。”奧利弗夫人說。

“我正在送您踏上探索的旅程,”波洛說,“一次尋找大象的旅程。”

“我想我是瘋了。”奧利弗夫人難過地說。她又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頭發,這讓她看起來很像舊畫冊中的蓬蓬頭彼得 (原名Der Struwwelpeter,中譯名為蓬蓬頭彼得,作者海因里希·霍夫曼,是一本德國家喻戶曉的兒童圖畫書。——譯者注) 。“我本來正想要開始寫一個關于金毛尋回犬的故事,但是并不太順利。我沒法開頭,你懂嗎。”

“好了,放棄金毛尋回犬,專心去弄大象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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